赶场的日子
□吴立刚
天还没亮透,万州白羊镇就开始喧嚣起来。
我被村道上零星的响动唤醒。推开窗,晨雾还挂在对面山坡的柠檬树梢上,空气里裹着湿润的泥土气,混着淡淡的柠檬清香。远处传来竹筐磕碰的闷响,乡亲们正忙着装货,铁皮棚子的拉门哗啦啦卷上去,紧接着三轮车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——赶场的日子,总是从这些声响里正式开场。
白羊镇的赶场日按公历逢一四七排定,巧了,这也是老家场镇的赶场日。作为万州区五个中心镇之一,白羊镇拥有5万余人的户籍人口和约2.2万的常住人口,是区域性商贸中心,辐射周边10余万群众。一到赶场天,三湾路和正街上的人流能翻上几番,平日里安安静静的街道,瞬间被人影和声音填满,像被忽然注满水的容器,连边缘都透着热热闹闹的溢出感。
我跟着人流往三湾路走,卖菜的乡亲早就在街沿两边摆开了阵势。竹筐里的空心菜水灵灵的,叶面上的露珠还没干透;红皮萝卜连着一截青绿的缨子,一看就是清早刚从地里拔出来的。街角的老婆婆蹲在地上,面前铺一块蓝布,整整齐齐码着十来把香葱和几扎藤藤菜,择得干干净净用稻草捆成小把,她不吆喝,就静静坐着,有人蹲下来问价,才抬起脸伸出三根手指。
往街里走,烟火气愈发浓厚。路边支起的油锅翻滚着金黄的油条和麻圆,热气腾腾往上冒,把旁边卖白糕的蒸笼熏得雾蒙蒙的。现炒米花糖的铁锅前围满了人,糖在锅里咕嘟冒泡,炒好的花生芝麻倒进去趁热拌匀,压实、切块,甜香能飘出半条街。街尾的活禽区,竹笼子里挤着灰羽毛的鸭子,脚上缠稻草的土鸡不安分地扑腾翅膀,偶尔发出几声短促的啼叫。守着几筐皮蛋的大爷被人问价,伸手抓起一个在耳边摇一摇:“听,响的,都是好蛋。”
被人流推着往前走,身边挤过背背篓的大娘,篓子里装着新碾的米和几把干海椒;迎面走来抱孩子的大姐,小孩手里攥着一根亮晶晶的棒棒糖;远处猪肉摊的吆喝声传来,刀剁在案板上笃笃作响,一下一下,给这热闹的街市打着拍子。这里没有客套的寒暄,只有直来直去的讨价还价,熟人相遇时拍着肩膀的大笑,还有蹲在路边端着碗吃面的呼噜声,全是鲜活质朴、毫不修饰的生活气息。
我忽然想起,这片场镇原本不叫白羊镇。清代在上场的一块岩石上刻着“白羊坪”三个字,镇名由此而来。名字换了几轮,镇子还是这个镇子,东边的羊头山是这一带的最高处,海拔800多米,南边的溪水从公平村新桥流过,海拔落到200米上下,层层叠叠的丘陵坡地种着水稻、玉米,也养着鸡鸭家禽。
真正让白羊镇远近闻名的,是柠檬。80多年前,从白羊镇双石乡走出去的著名教育家、“田园诗人”杨吉甫先生,委托堂兄杨秉离从北京购回三株柠檬幼苗,栽在离杨家山祠堂不远的刘家塝。谁也没想到,那三棵不起眼的小树苗,后来会长成漫山遍野的万亩绿海。如今的白羊镇是“重庆市柠檬之乡”,正加快建设“中国青柠檬第一镇”。每到柠檬上市的时节,镇上的热闹劲儿比赶场日还要更盛几分。
赶场的人潮渐渐涌到晌午,街面上的声音愈发稠密。两个上了年纪的村民蹲在茶馆门口的石阶上,一人端一杯老茶慢悠悠闲聊,脚边的背篓里装着刚买的大块猪肉、几包种子,还有一截水管。对他们来说,赶场从来不只是买东西卖东西,更是会见老朋友、打听消息、盘算收成,凑在一起商量着怎么把日子过得更红火。
街对面,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正摆着桌子开展政策宣传。这些年,镇上的不少工作都借着赶场日的人气推进:从群防群治安全知识普及到医保缴费办理,从展销到重要节点的便民活动,集市像一个巨大的容器,把生产、生活、社交、信息全都装进去,煮成了一锅热气腾腾的万州特色小火锅。
太阳升到头顶时,我走到镇口的老黄葛树下,阴凉地里几个卖完货的老人家坐在石头上歇脚,摇着草帽扇风。从树下的斜坡望出去,远处山坡上连片的柠檬园绿油油的,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光,风从山谷吹过来,带着一丝清冽微酸的气息,那是柠檬叶子和青果的味道,淡淡的却绵长,像这场镇的性子,不张扬,却格外坚韧。
赶场的人渐渐散了,背篓空了、荷包满了,该买的都买妥,该卖的也都出了手。街面上留下一地踩碎的菜叶和几张包过点心的油纸,环卫工人正拿着扫帚慢慢打扫。喧嚣退去后的白羊镇,像一锅煮沸后渐渐平静下来的水,恢复了平日里的安稳模样。
我知道,用不了几天,逢一四七的赶场日一到,这场镇又会重新沸腾起来。一代又一代的白羊人,就在这一轮又一轮赶场日的循环里,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、有滋有味。暮色渐起时,我回到大悟村的住所,身后的场镇亮起稀稀疏疏的灯火,远远的、暖暖的,像一个守着满肚子故事不肯睡去的老人,风里那股柠香,淡淡的,却怎么也散不掉。(作者系重庆市万州区作协会员)
